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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題 遊樂園

 ☆☆☆
 
擁擠的樂園,黑壓壓一片都是人。
左邊看過去,一群女學生嘻笑打鬧,活力地到處跑,搜尋著下一個遊樂設施。偶爾還會有「哪裡哪裡」「真的耶」「好帥」等詞彙迸出。右邊望過去,偶爾有全家人出來玩的景象:爸爸媽媽分別牽著小孩的左右手,臉上的笑容完全不受外在事物影響,只要能看見自家孩子的笑容,對他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;不然就是孩子坐在爸爸的肩頭上,爸爸一手扶著孩子,一手牽著老婆,恩愛地為他們生命刻下幸福的今天。
 
人來人往的廣場上,一抹淺藍色、踩著白色的鞋子的身影,穿過人群來到大樹下。樹下早有人站在那裡卡位,不知道是在等人,還是在享受樹葉下寧靜的氛圍。
藍色的人踏著不是很輕快的步伐,隱約還有些沉重,來到靠著大樹休息的人的身邊,絲毫沒有留意到投注在他身上的熱切目光。
 
樹下的那人緩緩睜開雙眼,眼裡閃過一抹驚艷,好看的唇動了動,柔聲地吐出兩個字:「冥漾。」
 
穿著淺藍色服裝的人正是褚冥漾。
天空色的連身洋裝,腳踩著雪色娃娃鞋,笨重的眼鏡早在他去換衣服時被聖強行摘下。俐落的馬尾此刻飄散在腦後,隨著時起時落的風輕輕搖曳著。會遮住視線的瀏海被水藍色的髮夾夾住,無機質的黑色大眼露了出來。
 
除了髮夾是冰炎送給褚冥漾的,其他的衣服、鞋子、外套都是聖給的。
不明白聖的用意,但褚冥漾很清楚看見對方眼裡的哀求,他怎樣都狠不下心來拒絕,只好穿著對方準備的女裝。
腿部涼颼颼的感覺他實在是很不習慣!而且,他總有一種只要風大一點,就會曝光的感覺!
不自在又沒安全感,感覺真糟糕。
 
「很好看。」
 
聖溫柔的笑容,低沉好聽的嗓音,加上那一頭如星辰的銀髮披散在腦後,讓褚冥漾不自覺地想到剛睡醒時的戀人,魅惑又性感。小臉頓時紅了起來,煞是可口美味。
 
不知道褚冥漾在想什麼的聖,以為對方是因為自己而臉紅,喜悅之情滿溢而出。
拉著愛慕的人的小手,那對眼睛還不忘對四周投以一記狠瞪,警告的意味濃厚,誰都不准對身旁人兒出手,像是在宣告著所有權。
 
假日的樂園,到處都是大排長龍,走到哪都必須排隊。
為此,他們選了幾個非玩不可的遊樂設施,興匆匆地跑去排隊。在褚冥漾等的時候,聖就去買飲料,偶爾看到甜點也會跑去買回來給褚冥漾,他知道對方就愛這些。
被動接受這些的褚冥漾很不好意思,想要伸手拿錢卻被對方快一步抓住他纖細的手腕,制止了接下來的動作。
 
「別,享受著我對你的好就好,其餘的別想太多。」溫潤的聲音說著,大掌來到褚冥漾軟嫩的臉頰,珍惜地撫摸著。
 
有一種奇妙的感覺,褚冥漾有一種對方彷彿即將消失的錯覺。對方到底是怎麼了?
雖然他不喜歡聖,但也不討厭他,畢竟除了過於親暱的肢體語言外,對方是真的對自己很好,而他也看得出來對方的認真,所以他實在無法去討厭。
偷偷觀察著對方,卻意外被發現,讓他不好意思地垂下頭。
 
雲霄飛車,終於輪到他們了。
在旁人眼裡,他們就像是一對甜蜜的情侶,然而只有他們以及另外一人曉得,一切不過是假象。再怎麼樣的相像,不是就是不是。
 
兩人隨著人群往前走,挑了個中後段的位子坐下,褚冥漾有些緊張。
 
距離上一次來遊樂園是什麼時候?大概是在讀國小前的某次暑假,全家人一起來的那次吧。畢竟,從小伴隨他的衰運,讓同儕都對他很感冒,有些甚至避之唯恐不及,所以他從來沒有和年齡相仿的人一起來過,這還是第一次呢。
這麼刺激的設施、久違的場所,褚冥漾很緊張,抓著桿子的手鬆了又緊,緊了又鬆。
 
突然一隻不屬於他的溫熱大手覆蓋在他略為冰涼的小手上。
 
「別緊張,有我。」
 
望著身邊的人,褚冥漾有一瞬間閃神。
讓人放心的嗓音,拂過眼前的銀色髮絲,以及讓人安心的大手,又一次讓他想到了戀人。他多希望現在坐在身邊的人不是聖,而是冰炎;多渴望觸碰他的人是冰炎,他想要被他撫摸、想要擁抱對方。他眷戀著冰炎的一切,而不是身旁的人;他想依靠的人是有著紅眼的人,他愛那雙映著他、深情款款的紅眸。
 
下意識地,他脫口出一個字——
 
雲霄飛車動了,然而一直將心思放在身旁的人身上的他,自然沒有錯過那令人心碎的一個字。不管怎樣,自己果然是比不上那個人啊。
他的世界早已滿是裂痕,如今更因為那一個字,徹底被擊潰、粉碎。原來,此種心境,就是失戀、心碎的感覺,沒想到竟會是如此的疼!
 
尖叫聲此起彼落,身處的位置忽高忽低、左拐右彎,然而沉溺在自己思緒裡的聖完全地忽略周遭的所有一切,直到雲霄飛車停下、褚冥漾搖著他,他才回過神。
 
之後的他們繼續重複著一樣的行程:排隊、玩、找下一個遊樂設施。
聖一樣溫柔地對待褚冥漾,牽手、撫頰、拍頭的動作一個都沒少,中途吃飯、吃點心也還是一樣,只是褚冥漾覺得,和之前比較起來,對方似乎少了一顆心。
溫柔還是溫柔,笑容還是笑容,看似沒變卻又不同,缺乏了點真確性,像是無心的軀殼,只是重複做著這些事。
 
時間也不早了,他們排著最後一個遊樂設施,打算由這個來為今天這趟遊樂園之行畫下最後的句點。
 
等著下一輪的同時,褚冥漾百無聊賴地眨著大眼四處瞄,想找尋熟悉的身影。
還記得昨天聖離去後,他和冰炎待在原地思考對方這麼做的理由,畢竟對方的態度有些不太對勁。
最後雖然沒有得到結論,但得到冰炎會尾隨在後的保證。只是從早到現在,褚冥漾完全沒有發現到戀人的身影。不知道是對方隱藏的太好,還是他眼睛太大?
 
終於要輪到他們了,前頭同行的夥伴們一同進去同一個車廂,服務人員則替大家關好門,讓車廂能順利並安全地往上攀升。
褚冥漾在聖之前先踏入摩天輪的小車廂,坐好後的他回頭面向聖,目光意外瞥到他今天一直尋尋覓覓的人,視線跨過聖往後頭看過去。
 
可惜視線停留不了多久,就隨著摩天輪的上升,逐漸變小、變小,最終至看不到。
 
一陣沉默蔓延,褚冥漾只是一直望著窗外,看著因為不斷升高而逐漸縮小的景色,心情雀躍的像個小孩子似的。
 
將一切納入眼簾的聖,勾起一抹淺淺的笑,有些寵溺、有些溫柔、更有些……自嘲。
褚冥漾的一舉一動總是牽動著他的心,多想將人納進自己的羽翼,卻更清楚這樣做只會讓對方的笑容消失,更甚至會……討厭他。
 
動了動唇,出來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似乎壓抑了什麼。
 
「在我懂愛的時候,第一次戀上的人,卻早已不屬於我。」
 
這樣的一句話拉回了褚冥漾的注意力,墨色的眼睛直視對方,疑惑且不解。
 
「冥漾,我是真的很喜歡你,我能保證給你幸福,卻無法承諾最簡單的快樂……你的笑容始終都不是為我,我很清楚,卻逃避裝作不是這回事。遊走於太多的虛假,所以深深迷戀上你的真實、單純與可愛……但這樣下去不行呢。」
 
聖笑了,十分哀傷的一個笑容。
 
「所以,今天就讓這場鬧劇結束吧。真的很謝謝你,雖然只有幾天的時間,但能當你的男朋友真的是太……」
 
未盡的話語出不了口,聖只聞到對方身上特有的淡淡甜味,讓人放鬆並沉溺的溫暖,而那小小的手掌安撫似地拍了拍自己。
他眷戀地汲取著,這是最後一次了……心痛、悲傷、難過,就隨著滑落的晶瑩一併帶走吧。
 
終於,他掙脫了,抬眼望進那乾淨的墨瞳。
 
「……最後,能給我一個吻嗎?」
 
 
摩天輪轉了一圈,又再次回到原點。
聖紳士地牽著褚冥漾走下來,配合著褚冥漾的速度,來到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角落。
將手裡緊握住的小手遞過去,拋下一句話,轉身離開,留下孤獨落寞的身影。
 
——交給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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